0-1.神苑の追忆

　　——六年前·伊势神·内——

　　六月末的伊势，雨下得像是要把整座神都泡进水里。

　　五十铃川的水位涨得b往常高，湍急的溪水撞击着河床上的卵石，发出低沉的、像是大地在喘息般的声响。从内的斋馆往外看，整片神域都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雨幕之中，参道的碎石路面积满了水洼，倒映着被雨水打的鸟居朱红柱子，像是一面又一面的破镜子。

　　沈明夏跪坐在斋馆最深处那间只有八叠大的房间里，穿着一身纯白的「净衣」。

　　她才十七岁。

　　但她的背脊已经学会了如何挺得笔直，她的呼已经学会了如何浅到几乎无声，她的眼神已经学会了如何在垂下睫毛的时候，把所有的情绪都藏进那层薄薄的水光後面。

　　她跪在这里，已经三个时辰了。

　　从午後开始的「洁斋」仪式，需要候补斋王在五十铃川的冷水中沐浴，然後穿着透的净衣跪坐在神前，直到衣服完全被T温烘乾为止。这是「水祓」——用水洗去身上的世俗气，用的忍耐证明灵魂对神明的绝对顺从。

　　六月的深山神社里，气重得连呼都带着水的重量。净衣贴在身上的前两个时辰是最难熬的，棉布满了五十铃川的冷水，像是第二层皮肤一样地贴在她身上，每一寸布料都在取她的T温。她感觉自己的手指从刺痛变成麻木，再从麻木变成失去知觉。

　　但这些都不是最难受的。

　　最难受的是脚踝。

　　三个月前，神为她举行了「足清めの仪」。司用火钳夹起一枚在神火中烧得通红的铜钱，在她双脚的脚踝内侧各按压了三秒。

　　铜钱的圆形边缘烙在皮肤上的那一瞬间，她听见自己的皮发出了轻微的「嗤」声，闻到了一和烤没有什麽区别的焦味。

　　司说，这是在她的双足上刻下「神明的印记」，从此以後她的脚只能用来为天照大神行走，不能用来踏上任何不洁的土地。

　　她没有哭。

　　因为在她之前的那位候补斋王——她的堂姊，皇室血脉b她更纯正三分的内亲王殿下——在仪式中也没有哭。堂姊b她大三岁，十五岁就完成了足清め，如今已经在伊势神正式就任斋王之位，成为了天照大神在人间的「御杖代」。

　　而她，沈明夏，天皇旁系之，只是个备取。

　　备取的意思就是——如果现任斋王健康长寿，她这辈子永远都只是一个「候补」。但如果现任斋王出了什麽意外，或者皇室需要另一位斋王派驻到其他神，她就必须顶上去。

　　她是一颗被养在神苑里的棋子，等待着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或者随时会到来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