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又是一年冬天。
我坐在客厅的藤椅上,身上盖着老伴留下的旧毛毯。
窗外核桃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沈念趴在我膝盖上写作业。
“奶奶,你年轻的时候是不是很厉害?”
“嗯。”我应了一声。
“我听顾叔叔说,你当年跟着爷爷白手起家,最早沈氏建材就是你们俩骑着三轮车一家一家送货做起来的。”
我眯着眼,想了一会儿。
那些画面很远,隔着一层雾。
但我还是想起来了。
“三轮车……红色的……国良在前面蹬,我在后面扶着货……”
“有一回下大雨,货淋湿了,我们在桥洞底下躲雨。”
“国良说,锦年,等以后咱有了钱,盖一座大厂房,再也不用躲雨了。”
沈念听得眼睛发亮:“后来呢?后来盖了吗?”
“盖了三座。”
沈念哇了一声,掏出本子唰唰记下来。
“奶奶你继续说,我记着,以后我要把你和爷爷的故事写成书。”
我摸着她的头,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潮。
上辈子我在养老院硬板床上咽气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这辈子,我膝盖上趴着我的孙女,她正为了我的故事认真做着笔记。
值了。
什么都值了。
除夕夜。
吴妈做了一大桌子菜。
顾衍带着老婆孩子来了,沈念穿了一件红色的新棉袄,在院子里放烟花。
我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个小碗,碗里是六个饺子。
顾衍举杯:“师母,新年快乐。”
我颤颤巍巍地端起杯子。
杯子里的橙汁晃出来了一些,洒在桌布上。
但我还是端起来了。
“新年……快乐。”
窗外烟花炸开,照亮了半个院子。
我转头看向窗外。
烟花的光映在我浑浊的眼睛里,有那么一瞬间,那双眼睛清明得像四十年前。
然后光灭了。
眼睛又恢复了浑浊。
但我笑了。
这辈子,我守住了。
三年后的春天,我安详地在沈家老宅的卧室里去世。
走的时候,沈念握着我的左手,顾衍握着我的右手。
听吴妈说,我最后说了一句话。
“国良,三轮车……该修了。”
沈念趴在床边哭了一整夜。
第二天,顾衍在整理我的遗物时,在内衣口袋里找到了那支录音笔。
他打开最后一条录音。
是我的声音。很慢,字和字之间隔了很久,但还是清清楚楚。
“我叫沈锦年。”
“这辈子……没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