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又过了一年,我在苏州结识了一位经营瓷器生意的胡姓商人。他为人踏实,性情温和,从不追问我的过往,只在我熬夜看账时默默地往我手边放一盏热茶。
一来二去,便定了终身。
成亲那日,我穿了一身正红的嫁衣,不是云锦,不是御赐,是苏州本地绣娘一针一线缝的。料子是寻常的妆花缎,上头绣的是石榴花。
花轿从园子出发,穿过苏州城最热闹的那条街。我坐在轿中,听着外面鞭炮炸响,喜乐班子吹吹打打,隔着轿帘隐隐能看见挤在路两旁看热闹的百姓。
有个小娃娃的声音格外清脆:"娘!新娘子!新娘子!"
满街的笑声涌过来,暖洋洋的,像五月的风。
我垂眸望着自己的手,掌心摊开,又慢慢握住。
多年前在侯府那间幽暗的屋子里,我曾以为自己一辈子都逃不出来了。可现在我坐在花轿里,走在苏州城的阳光下,前后是迎亲的队伍,头顶是正午明朗的天。
我忽然想起那个太医说的话:"病人脑袋受了重伤,%会失忆。"
我没有失忆。
我只是一步步走过了那些泥泞的路,把该记得的记在心里,该放下的,留在了身后。
花轿停在胡家门前,有人挑起轿帘,光线涌进来。
我抬眼望出去,看见他站在阶前,穿着一身簇新的红袍,正朝我伸出手。日光落在他肩头,他的眉眼温和如旧,像等了我很久。
我弯了弯唇,把手递了过去。
掌心的温度传来,干燥而稳。
满院喧腾,宾客的笑声、孩子的闹声、鞭炮的炸响混在一处,沸反盈天。
我只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走罢,回家了。"
我点头,跟在他身侧跨过门槛。
身后,那顶空下来的花轿停在巷口,轿帘垂落,安安静静的。阳光照在红绸上,亮得晃眼。
春风拂过,满城的石榴花大约又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