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四季流转：烙印在风霜与皮袋里的温存

　　七年，从这一天开始计时。哈兰的四季是慢悠悠轮转的。春天来得晚，四月的风里还夹着雪粒，草芽从冻土底下钻出来的时候细得像针尖。雅各跪在刚化冻的泥地上，把那些芽一丛一丛辨认过去——哪一种是羊吃的、哪一种是有毒的、哪一种虽然能吃但吃多了会胀气。他拿小刀割了样本带回营地问那些老牧人，问了一遍又一遍，问到自己能闭着眼出每一种草的叶片纹理。夏天来得猛，日头高悬在头顶的时候整个草场像被扣在了一口巨大的热锅里，连风都是烫的。雅各的後背晒脱了好几层皮，旧皮卷起来露出底下粉红的新，新还没长好又被晒伤，反反覆覆地疼。他把那件从迦南带来的旧袍子披在头上遮，汗顺着脊梁往下淌，把腰间系着的皮绳都浸透了。有一回他实在热得头晕目眩，扶着牧杖蹲在溪边把脑袋埋进水里浸了半天。水是凉的，浸透他的头皮和脖颈时他整个人打了个激灵，站起来甩了甩头上的水珠，答答地继续赶羊。秋天的哈兰最美。牧草h了大半，风从旷野上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乾草和枯叶的香气，羊群在落日里走成一串，毛尖被夕染成金红。雅各喜欢秋天的傍晚，因为这时候拉结常常会来草场找他。她端着羊N或者烤饼过来，也不走近，远远地放在一块平石上就转身走了。雅各假装没看见她来，等她走远了才去拿那些吃食。碗沿还是温的，饼上盖着一块乾净的白布，布角被她折得整整齐齐。他把饼掰开的时候能闻到面香里混着她指尖上淡淡的羊N味，那味道让他嚼饼的时候慢了半拍。冬天最熬人。哈兰的冬夜能冷到滴水成冰，雅各裹着那件从迦南带来的旧羊毛毯缩在帐棚角落里，手脚冻得发麻。有时候半夜羊群动，他得从毛毯里爬出来冲进冰窖一样的夜里查看是不是有狼来了。他的嘴唇冻裂了，一说话就往外渗血丝，但他连抹都不抹，就那麽裂着嘴唇赶着羊群在雪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拉结有时候会在最冷的那些夜里悄悄过来，塞一只灌了热水的羊皮袋到他手里就走。雅各攥着那只温热的皮袋贴在心口上，隔着袋壁能感觉到热水在皮囊里晃荡的微响。他知道拉结烧这些水要费多少柴火、要在大半夜里偷偷地生火灌水再跑过来。他的手指摩挲着那只皮袋粗糙的表面，在黑暗里把脸埋进毛毯里笑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