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初见如焰：风中伫立的牧羊少女

　　他就靠着井台迷迷糊糊地快要睡过去了。然後他听见了羊铃声。那铃声很清脆，细碎地响着，由远及近。雅各掀开眼皮望过去，暮光里，一群羊正从土丘那边缓缓走下来，羊群中间有一个纤细的身影。那个身影被逆光剪成了一道暗的轮廓，看不太清面目，但能看出来是个年轻的姑娘，身量不高，脊背挺直，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常年放羊的人独有的从容和俐落。雅各的眼皮慢慢睁大了。风从旷野上卷过来了。秋天的哈兰，风总是很大，裹着沙土和乾枯的草屑，扑在人脸生疼。但那个姑娘穿过风走过来的时候，她的裙摆被风卷起来猎猎作响，暗红的粗毛布料子在她腿边翻飞，像是她踩着一团火在走。她的头发被风吹散了大半，深褐的发丝拂过她的脸颊和脖颈，有几缕贴在她微微泛红的腮边。她的腰上束着一条彩花纹的织带，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一明一暗的。她的怀里抱着一只牧杖，杖头上刻着简单的小花样，被她的手摩挲得泛着油润的光。然後她抬起了头。雅各的呼停了。他见过很多双眼睛。他父亲以撒的眼睛是沉静的，像秋天深处的湖水；他母亲利百加的眼睛是锐利的，明的光永远在瞳仁深处跳动；他哥哥以扫的眼睛是粗犷的，辣的，像被太晒透了的砂砾。但他没见过这样的眼睛。那双眼睛的颜很深，深到近乎墨，但在暮光里泛着一层极柔和的、琥珀一样的光泽。她的眼形微微上挑，眼尾拖出一道很淡的弧，像一只小羊的角。她望过来的时候目光坦荡而直接，带着一点点审视的意味，但更多的是那种见惯了生人的淡然。她在看他。她在看一个脏兮兮的、蓬头垢面的、浑身写满落魄二字的陌生男人，靠在井台旁边，像一条被人踢了半路终於找到水喝的野狗。她微微皱了一下眉。就那一下，眉头轻轻一蹙，眉心拧出一道浅浅的竖纹，嘴角往下压了一压。雅各看见她皱眉的时候心里猛然一紧——他在害怕，害怕自己这副模样被她嫌弃，害怕她像其他人一样用一种看麻烦的眼神打量他之後转身走开。但他又想继续看她。他甚至想把她的轮廓刻在脑子深处，那道眉、那双眼、那微微向下弯了一瞬又迅速恢复平静的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