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她的人生,终於是她自己的了
她对着那片神域,轻轻地说出这句话。
然後她翻过围墙,跳进了围墙另一侧的山林里。
树枝和灌木丛刮过她的手臂和脸颊,留下细小的血痕。雨水打在她那件廉价棉T恤上,瞬间就浸透了布料。帆布鞋踩在泥泞的山路上,鞋底打滑了两次,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下走。
但她没有停。
因为她知道,一旦停下来,她就永远都走不出这座神域了。
不知道跑了多久,她终於从山林的边缘穿出来,跌坐在一条柏油铺的县道上。雨还在下,她的T恤贴在身上,牛仔K上全是泥巴,脸颊上的血痕被雨水稀释成淡红的水珠。
她看起来像一个逃难的人。
不——她就是一个逃难的人。
一辆往伊势市区方向的公车正好驶来,车灯在雨幕中打出两道模糊的光柱。她站起来,挥手拦车。
公车停下来,门打开。
司机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看到她这副模样,明显愣了一下。
「小姐,你没事吧?要帮你叫警察——」
「不用。」她踏上公车,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上面有母亲偷偷汇款进去的储值卡,在感应器上刷了一下。
「——请让我搭车到最近的车站。」
司机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来的方向——那是伊势神的方向,一般观光客不会从那里走出来。
但他没有多问。也许是因为她的眼神里有什麽让他决定闭嘴的东西。
车门关上。
公车重新启动,往山下驶去。
沈明夏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子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玻璃窗,看着窗外的雨幕中,那片她生活了十七年的神木林愈来愈远、愈来愈小,最後淹没在灰的雾气之中。
她没有哭。
从决定逃走到现在,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也许是因为在神的十七年教会了她一件事——眼泪是给神明看的,不是给自己流的。当你不再需要向任何神明证明你的虔诚时,眼泪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张三岁时的照片。
樱花树下笑得无忧无虑的小孩,正透过那层被雨水浸的相纸,静静地看着十七岁的、刚从神域逃出来、浑身透、满脸血痕的自己。
「以後,」她对着照片上的那个小孩,轻声说,「你不再是沈明夏了。」
「你是沈初夏。」
「——六月夏至出生的,普通的台湾生。」
公车在雨中继续往前开。车上的收音机播放着天气预报,主播用那口标准的播音腔说:梅雨季节将在七月初结束,今年夏天的气温预计会b往年更高。
她闭上眼睛,让额头继续贴在冰冷的玻璃上。
十七年来第一次,她不知道自己明天会在哪里。
但这也意味着,她的人生,终於是她自己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