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信与不信，是我们越不过去的硬仗？

　　「以恩。」他叫她。

　　她转过头，长发的尾端在风中划过一道弧线。她的眼睛在暮光中显得格外清澈，瞳孔里映着整片橙红色的天空。

　　阿初深吸一口气。他想过很多次要怎麽开口，在脑海里排练过各种版本，但此刻面对她专注的目光，那些预先准备好的词句全部散成了碎片。他决定用最简单的方式。

　　「我喜欢你。」他说，声音比他预期的还要平静，「从那次在资料馆，你帮我翻译白话字的时候开始。或许更早——从你在会议上拿出那份宣教日记的时候。」

　　以恩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顿了。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有发出声音。那只握在阿初掌心里的深蓝色小盒子，被她看见了。

　　「我知道我们之间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阿初继续说，语速缓慢而坚定，像在读一首他早已背熟的诗，「你的信仰、我的信仰，你的家族、我的家族。但那天在运河边，你跟我说我被接住了的时候，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也想被你接住。」

　　晚风突然大了一些，吹动鸟居旁一株不知名攀缘植物的叶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天台下方，中正路与忠义路口的车流开始亮起一盏一盏的车灯，像一条缓慢流动的金色河流。

　　以恩低下头。她的手指紧紧握住女儿墙的边缘，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过了很久——久到阿初几乎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我也喜欢你。从你在神农街暗访的夜里，替我挡住那些香灰的时候。或许更早——从你在会议上说这块石头是台湾的记忆的时候。」

　　她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但眼神里那种笃定的光芒仍然亮着，像运河深处从不熄灭的灯。

　　「但是，」她说，声音里的轻柔被一种沉重的现实感取代，「阿初，事情不是只有我喜欢你、你喜欢我这麽简单。」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将双手交握在身前。「我是长老教会的传道师，再过几个月就要申请封牧了。中会考核的时候，会有一个很严格的审查程序——不只是审查我的神学论文和实习表现，还会审查我的家庭状况。长老教会的《教会宪法》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传道人的配偶必须是基督徒，但在实务上……这是一个不成文的传统。」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积蓄说完这段话的力气：「如果我的伴侣不是基督徒，我将会面临非常大的体制阻力。中会的长执们会质疑我的家庭见证，会觉得我不够格成为一个牧养会众的传道人。甚至有人会直接说，这是信与不信不可同负一轭的圣经原则问题。」

　　她看着阿初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颤抖：「阿初，这不是我们两个人的事。这是一场要面对整个教会传统的硬仗。你做好这个准备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