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苦艾酒与失眠的夜

　　巴黎的春雨在入夜後渐渐转为一场绵密的冷雨，拍打着老旧公寓的斜屋顶，发出单调而催眠的沙沙声。

　　黎书语坐在书桌前，桌上那杯黑咖啡早已凉透，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她的目光停留在笔电萤幕上，邮件草稿箱里静静躺着一封已经写好、却始终没有按下发送键的信件——那是回覆纽约大学访问学者计划的确认回函。

　　从里昂车站各自离开後，两人已经整整三天没有联系。那种刻意维持的沈默，像是一层越结越厚的冰，将原本逐渐靠近的两颗心重新隔开。

　　就在她准备合上笔电时，门口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而沉重的敲门声。

　　「叩、叩、叩。」

　　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书语微微一愣，起身走到玄关，透过猫眼向外望去——昏暗的走廊灯光下，克莱儿正靠在门框边。她身上那件深蓝色羊毛大风衣沾满了雨水，金棕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贴在泛红的脸颊上，手里还紧紧提着一瓶深绿色的酒瓶。

　　书语拉开木门。一股浓烈的苦艾草与茴香的气息瞬间随着微凉的雨气涌入室内。

　　「怎麽……」书语的话还没出口，克莱儿已经自行跨进了屋内。她没有脱鞋，也没有抖落身上的雨水，那双琥珀绿的眼眸里带着一丝酒精的微醺与前所未有的执拗。

　　「我不想再一个人待在那间空荡荡的公寓里了，书语。」克莱儿将手里的那瓶传统苦艾酒重重地放在玄关的鞋柜上，转过身直视着书语，「马克的那篇烂文章、投资人的电话、还有那些该死的传统规矩……我全都砸碎了。但我唯独不想看见你用那种理性的冷静把我推开。」

　　书语的心口猛地一缩。她看着眼前这个卸下所有主厨防备、甚至有些狼狈的女子，嘴唇动了动，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麽。

　　克莱儿向前迈了一步，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她伸出冰凉的手指，轻轻触碰书语的脸颊，声音沙哑而温柔：「我知道你在害怕什麽。你怕我的世界太拥挤、怕那些流言蜚语会伤害到你平静的生活。但是黎书语……如果连你也选择用理智做盾牌，那我所坚持的那些叛逆，到底还有什麽意义？」

　　空气彷佛在这一刻凝固。窗外的雨声依旧，但在这间温暖的室内，所有的冰层都在这双毫无保留的绿色眼眸前彻底融化。

　　书语深吸了一口气，眼底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终於抬起手，覆在克莱儿冰凉的手背上，将那张脸轻轻向自己拉近。

　　「我不是在推开你，克莱儿。」书语的声音带着一丝微颤，却无比坚定，「我只是……害怕我们最後都会遍体鳞伤。」

　　「那就一起受伤吧。」克莱儿低声呢喃着，随即封住了书语的唇。

　　那一晚，没有过多的保留与试探。桌上的苦艾酒散发着草本与茴香的苦甜气息，而她们在彼此的呼吸与体温中，彻底击碎了横亘在身心之间的所有高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