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三十年后,江南。
李承瑾被废后没有死。
新君亲政那年,赦他出宗人府,贬为庶民,迁往岭南。
他最初仍不肯见我。
后来做过盐商,当过账房,也曾在码头替人搬货。
没有皇位,没有赵相,没有必须报的杀母之仇,他花了很多年,才学会只做李承瑾。
我七十岁那年,在江南临水的阁楼上见到他。
他已经发福了,穿一身寻常绸衫,牵着个扎双髻的小姑娘买糖葫芦。
妻子在身后替他擦汗,嫌他又偷偷给女儿买甜食。
他抬头看见我。
隔着一条长街,我们对视了许久。
他不可能认不出我。
我咳嗽时,仍会下意识用手帕按住左胸。那是当年替他喝下毒参汤留下的毛病。
可他什么也没喊。
只低头和女儿说了句话。
小姑娘举着糖葫芦跑上楼,将一串裹着糖霜的山楂塞进我手里。
“婆婆,我爹请你吃。”
我朝楼下看去。
李承瑾站在阳光里,对我拱手行了一礼。
不是皇帝见太后。
也不是儿子见母亲。
只是一个终于走出冷宫门外的孩子,隔着三十年,向另一个活下来的人道别。
他牵着妻女走远后,我从怀里取出一个旧荷包。
里面装着凤印最后一点粉末。
玉粉灰白,再没有蓝光。
我将荷包扔进河里。
水面荡开两个圆环。
它们碰在一起,却没有首尾相接,很快便各自散开。
我靠回藤椅,闭上眼。
阳光落在身上,暖得像从未下过那场雪。
“萧氏。”
“沈清秋。”
“这一回,我们都不用替谁去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