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一台机子撑起一条街

　　回城后的第一年，我的缝纫铺只有一间小门脸。

　　门口挂着一块木牌：沈桃裁缝铺。

　　牌子是表哥亲手写的，字不算好看，却很端正。

　　我白天做衣服，晚上在煤油灯下学裁剪、记账、研究布料。

　　开始时有人嫌我一个离过婚的女人晦气，不愿意进门。

　　我不争辩，只把衣服做得比别人合身，把扣子钉得比别人结实。

　　街道王大妈拿走一件改过的棉袄，第二天就带来三个邻居。

　　“沈师傅手巧，针脚密，最要紧的是不坑人。”

　　口碑一传开，门槛都快被踩平了。

　　我攒下的钱没有全放在手里。

　　我先买了第二台缝纫机，又请了两个在家带孩子、日子艰难的女人来帮工。

　　一个叫桂芬，丈夫在矿上受伤后就不管家；一个叫许兰，婆家嫌她生了两个女儿。

　　她们刚来时都怯生生的，问我一天能不能给一毛钱。

　　我说：“按件算，多劳多得。你们手艺学会了，账也自己会看。”

　　桂芬红着眼眶问：“你不怕我们学会了自己单干？”

　　我笑了。

　　“你们有本事单干，是好事。女人手里有钱，腰杆才直。”

　　第二年，街道办要给县里的劳动模范做一批统一服装。

　　好几家老裁缝都去争。

　　他们说我一个年轻姑娘，撑不起这么大的单子。

　　我拿着自己做的样衣去见负责人，没讲苦处，只讲工期、布料损耗和尺码登记的办法。

　　负责人翻着我的账本，问：“你一个人能管得住？”

　　我指了指身后的桂芬和许兰。

　　“不是我一个人，是我们三个。”

　　那笔单子最后给了我。

　　开工第一天，韩建国的弟弟来了。

　　他站在门口，瘦得脱了相，开口就叫嫂子。

　　我没应。

　　他说家里实在过不下去，想让我把他安排进铺子里，哪怕扫地都行。

　　桂芬停下手里的活，许兰也抬起头。

　　我看着他，想起他当初站在院子里，看着婆婆逼我交机器收入时一句话没说。

　　“我的铺子招人，有规矩。”我说，“第一，不占女工便宜。第二，不拿账上的一针一线。第三，得会缝纫。”

　　他脸涨红了。

　　“我不会。”

　　“那就去学会再来。”

　　他说我心太狠。

　　我低头剪开一块布，剪刀落下，声音清脆。

　　“我只是终于知道，谁的日子都该靠自己过。”

　　他灰溜溜地走了。

　　年底，劳动模范服装按期交付。

　　街道办给我发了奖状，还把裁缝铺扩成了合作小组。

　　木牌换成了新的：桃枝服装合作组。

　　我站在门口，看见桂芬和许兰笑着把新牌子挂上去。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重生不是为了把仇人踩进泥里。

　　是为了有一天，我能站在阳光底下，给更多人一条能自己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