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爸炒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鸡蛋，一个醋溜土豆丝。

　　我帮他端菜的时候，忍不住了：「爸，你到底为什么要装穷？」

　　他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我碗里，嚼着饭，好一会儿才开口。

　　「不是装。」

　　他咽下去。

　　「你妈嫁我那年，我确实什么都没有。城南那块地是后来拿的，你还不到一岁。那几年天在工地泡着，顾不上家。你妈一个人带你，落了一身毛病，月子都没坐好。」

　　他喝了口汤：「等楼盖起来、租出去，钱开始进账了——但那时候我跟你妈已经没什么话说了。她嫌我没时间陪她，嫌我整天灰头土脸。我想着，有钱没钱她都不高兴，那就算了呗。」

　　我放下筷子：「你有一个亿的年收入，她嫌你穷，你不解释？」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安，有些事解释了反而麻烦。钱这东西，一旦摊开来，人就变了。我不想让钱把这个家最后一点样子也毁了。」

　　他又说：「再说了，你小时候我不在，亏欠你们母女。后来我想，跑外卖也挺好，到处看这个城市，顺便能掐着你放学的点，从你学校门口路过——远看你一眼就行。」

　　我的鼻子一酸。

　　他那些年每天下午四点半都会在学校那条街出现。

　　我以为他是在跑那一片的单子。

　　原来是故意绕路来看我。

　　我从来没跟他打过招呼。

　　有几次同学问「那个外卖员是不是你爸」，我摇头说不认识。

　　我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压着嗓子：「爸，对不起。」

　　他愣了一下，摆手：「说这个干啥。你又没做错什么。」

　　我没法解释我为什么道歉——为那些年的假装不认识，为在同学面前的闪躲，为心里偷偷嫌弃他的每一个念头。

　　这些话说出来太矫情，我就闭嘴了，埋头扒饭，吃了三碗。

　　饭后他去洗碗，我坐在客厅翻出手机，打开王建国的微信。

　　我问了一个问题：「王叔，我爸当年拿地的钱，是哪来的？」

　　王建国回复很快：「你爷留的拆迁款，加上你爸跑了三年长途货运攒的。那时候他一天睡四个小时，货车从这儿开到广州，单程二十个钟头。」

　　我关掉手机。

　　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和跑调的歌声。

　　我走过去靠在门框上看他——一个身家过亿的人，袖子卷到肘弯，围裙系在腰上，刷锅刷得认真又仔细。

　　「爸。」

　　他回头，手上还沾着泡沫。

　　「以后我跟你。」

　　他怔了一下，咧嘴笑了——露出那颗虎牙，跟小孩子得了糖一样。

　　「行。」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听到隔壁他的房间里传来极轻的声响。

　　不是哼歌，是叹气。

　　只有一声，很短。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