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业主大会那天是周六。

　　我跟我妈说去图书馆写作业，坐地铁去了城南。

　　我想亲眼看看——我爸到底是不是在吹牛。

　　写字楼一层的多功能厅，门口立着「业主大会」的牌子。

　　我混在人群后面，躲在最后一排角落坐下。

　　前面坐了二三十个人，西装革履，一看就是各公司的管理层代表。

　　九点整，王建国走上讲台，打开投影仪。

　　第一页：城南商务中心业主大会——持人：王建国，职务：恒远实业物业管理总监。

　　他讲了十分钟物业管理报告，有人举手问：「王总，老板今天不来吗？我们有些诉求想当面跟业主方沟通。」

　　王建国看了眼门口，笑了：「来了。」

　　门推开。

　　我爸走进来。

　　他换了身衣服——不是什么名牌西装，就是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和深色裤子。

　　但他往那儿一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在家里佝着腰修摩托的样子全没了，腰板挺得直直的，步子稳当，不急不慢地走到讲台边上，没坐主位，就靠着桌子边站着。

　　「各位，有什么事说。」

　　四个字，声音不大，底下立刻安静了。

　　我的心砰跳。

　　二排靠左的位置，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周远鹏。

　　他也来了，坐在那儿，脸色很不好看。

　　他旁边的人凑过来耳语，他摆了摆手，手在桌子底下攥着。

　　有人问租金的事，有人提停车位不够，我爸一个一个回应，简短、利索，该答应的答应，不合理的直接驳回。

　　全场没人敢多啰嗦。

　　轮到周远鹏发言的时候，他站起来，扯了扯西装下摆。

　　「秦……秦总，我们远鹏贸易的租约下月到期，续约条件想跟您当面谈谈。」

　　他的声音绷着，努力维持体面。

　　我爸看了他一眼——跟那天在巷子里的那一眼一样，不带感情。

　　「续约的事，跟王秘书谈。我不管细节。」

　　一句话把他打发了。

　　周远鹏的脸涨红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坐下去的时候椅子腿刮了一下地面，声响刺耳。

　　散会后我没敢出去，等人都走光才溜出来。

　　在大厅门口，我撞见了物业的老陈。

　　他认出我——以前我爸带我来过这片区骑车玩。

　　老陈乐呵呵拍我肩膀：「秦安！来找你爸？你爸可厉害了，这六栋楼十八年前拿地的时候，全城没人看好，就他一个人咬着牙扛下来的……」

　　我站在原地，耳朵里嗡嗡响。

　　十八年前。

　　我出生那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