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系统被吞噬的深夜,顾澜正在流放途中。
秋闱舞弊案发后,太子被废为庶人,流放岭南。
囚车晃晃悠悠往南走,经过一片荒岭时夜色正浓。
顾澜蜷在囚车角落,手脚戴着铁镣,身上是囚衣,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几天没洗,打结成一绺一绺的。
行至荒岭,夜色正浓。
某一刻,顾澜的胸口突然空了一块。
像有人从他肋骨之间伸手进去,一把掏走了什么。
他扑到栅栏边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冷汗从每一个毛孔往外渗,四肢软得像被抽了骨头。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指甲缝里全是囚车木刺扎出的血痂,脏污不堪。
他等了很久。
等那个从十岁起就在耳边响起的机械声音说一句「宿主顾澜」。
但没有。
只有风声、车轮声、远处押解士兵的咳嗽声。
他伏在车板上,脸贴着冰冷的木头,忽然开始笑。
笑着笑着眼泪淌下来,混着鼻涕糊了一脸。
三十年来,他第一次发现,那个声音不在的时候,脑子里原来这么空。
空到能听见自己心跳像一只快断气的老鼠,在胸腔里扑腾。
一只飞虫落在他眼睑上,他连抬手赶走它的力气都没有。
这些年被系统堆起来的「龙运」「帝星」「天命所归」全部清零,他就只是一个枯槁的、头发白了大半的、膝盖以下站不稳的流放犯。
半个月后,囚车抵京。
顾澜被押上殿的时候,满朝倒吸冷气。
他两颊深陷,颧骨高耸,头发花白。
但他看到我的那一瞬间,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瞬。
我站在朝臣队列中,绯红官服崭新,腰间令牌锃亮。
我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科举舞弊罪证被一一呈上。那
本练字册被刑部主事当堂比对:「与主考官批注笔意古拙四字,同一人笔锋。」
顾澜瘫在殿中央,嘶哑地喊:「是系统……是系统让我做的……不是我!」
满殿哗然,没有人听懂他在说什么。
被拖下去经过我身边时,他忽然挣扎着伸手,想要抓住我的袍角。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低头看着他。
他指甲缝里还带着囚车上的木刺血痂,狼狈得像一条被剥了皮的狗。
我轻声对他说了一句话:
「别怪我,要怪就怪你命不够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