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六章
6.
春分那天,我搬进了棉纺厂分给我的那个小院子。
院子不大,但够我和女儿住。
我正蹲在院子里收拾那些从旧家搬来的破烂,就听见隔壁工友探出脑袋,嗑着瓜子,语气里带着点看热闹的幸灾乐祸:"乔嫚,听说了没?今儿个张旺盛再婚,娶的是回收站老张家的闺女,排场还不小呢。"
我手里没停,把那口豁了边的铁锅放好,随口应了句:"是吗?那恭喜他。"
"你就真不生气?"工友凑近些。
我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我生什么气?他过他的独木桥,我走我的阳关道。"
工友撇撇嘴,脑袋缩回去了。
太阳落山的时候,我把最后一箱衣服归置好,女儿已经用煤炉子热好了中午的剩饭。
她捧着一碗稀粥,小口小口地喝,眼睛却一直往门口瞟。
我知道她在等谁。
直到天黑透了,大门才被人从外面推开。
儿子走进来,校服上沾着泥点子,眼眶红得像兔子,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也不看我,声音闷闷地:"妈,都怪你。"
我没接话。
他越说越激动:"我今天回去,二叔二婶看见我,就阴阳怪气地说我是白眼狼,说我跟了你这个......这个不守妇道的妈,以后肯定也没出息。连奶奶都不正眼看我。我在那个家,待不下去了!"
我给他盛了碗粥,放在小桌上:"粥还热,喝了吧。"
他没动,抬起头盯着我,眼睛里全是怨怼:"都怪你和爸离婚!你要是忍一忍,咱们家还是好好的,二叔他们也不会这么对我!"
我看着他这张脸,恍惚间像是看到了二十岁时的张旺盛,一样地固执,一样地认为天底下所有的错都该由我来担。
上辈子,我就是被他这样一句句‘都怪你’捆了三十年。
我放下筷子,声音很平:"张承希,你听好。离婚是我和你爸两个人的事,跟你们孩子没关系。但你要是觉得跟着我委屈了,现在就可以回你爸那儿去,我不拦你。"
他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沉默了几秒,他猛地站起来,碗都没碰,转身就往外跑。
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女儿放下碗,担心地问:"妈妈,哥哥这么晚......会不会有危险?"
"吃饭。"
我给她夹了一块咸菜,"他认得路,也认得人。从这儿到他奶奶家,走二十分钟,一路上都是街坊,丢不了。"
女儿低下头,默默扒了两口饭,忽然抬起头,声音不大却特别坚定:"妈妈,哥哥不站你这边,以后有我。我站你。"
我摸着她的脑袋,笑了笑,心里那根被儿子扎进去的刺,被她这句话熨得平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