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我妈紧紧回握住舅舅的手。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嘴唇哆嗦着，眼泪往下淌。

　　舅舅扶着我妈往会议室前面走。

　　我妈步子乱了一下，回头看看那些坐在桌边的村里人，小声说：

　　“志刚，别，我坐旁边就行，这是你的会——”

　　“姐。”舅舅打断她，声音不高，屋里每个人都听得见。

　　“这个位置，你该坐。”

　　他把我妈按在主座上。

　　我妈坐上去两只脚不知道往哪儿搁，手搓着膝盖，坐立不安的。

　　舅舅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椅背上。

　　舅舅抬起头，眼睛通红。

　　“是我让你们等了太久。我对不住你。”

　　“当初不是你把那五千块塞给我，我王志刚哪儿来的今天。”

　　舅舅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会议室里所有人。

　　“我原以为，你们母子至少能够安稳生活，村里人多少能照应着点。”

　　“但我没想到当年那些把我往绝路上逼的人现在还是这幅恶心的嘴脸！”

　　舅舅的手从椅背上移开，他转过身，面向满屋子的人。

　　屋里安静得连吊扇转动的嗡嗡声都显得刺耳。

　　“李婶”舅舅看向前面的李婶，喊了一声。

　　李婶肩膀一抖。

　　“那年我考上大学，挨家挨户借钱，走到你家门口。”

　　“你说，王志刚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家穷得叮当响，考上了念得起吗？还借钱，谁借给你谁脑子有病。”

　　李婶的脸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说啥。

　　“你当年怎么说的，我现在一个字没忘。”

　　舅舅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村长身上。

　　“村长。”

　　听到声音，村长手里的烟掉在地上，他没敢捡。

　　“我去你家的时候，我说叔，我考上大学了，差学费，能不能先借我点。”

　　“你说，志刚啊，不是叔不帮你，叔没钱。你爹死得早，你姐嫁了个短命鬼，你们家这穷根子，怕是断不了。”

　　舅舅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笑容冷得很。

　　“可第二天我就听说，你给你儿子买了一辆新摩托车。”

　　村长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不敢看舅舅。

　　舅舅的目光一个一个扫过去。

　　后头角落里缩着几个上了年纪的，他一个都没落下。

　　会议室里那些刚才还在算拆迁款的人，此刻全蔫了。

　　有人低头看着桌面，有人把脸别过去，有人死死攥着手里的茶杯。

　　没有人敢跟舅舅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