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天快亮时,我起了身。
点灯,洗漱,煮粥。
这才不紧不慢地打开院门。
门口石阶上蹲着好几个柜上的伙计。
一个个冻得脸色发青。
见我开门,小五“哇”地一声哭出来。
“沈先生,您可算开门了!”
我还没说话,胡同口传来一声咳嗽。
是周瑞。
他眼下一片乌青,嘴唇干裂。
快步走过来,挥退了几个伙计。
“静山,借一步说话。”
我让他进了院。
给他倒了碗水。
他没喝。
“静山,你之前条陈上写的已经应验了。”
“但比你说的更凶险。”
他压低声音。
“崔静斋和孙吉,把你留下的那套轧账规矩撤了一半。”
“在几笔坏账上动了手脚。”
“想用新存单的银子去填旧窟窿。”
“可消息走漏,有人来挤兑。”
“现在往来、放款、存银底簿全拧成了死疙瘩。”
“孙吉想把总账往回推平,被我死活拦住了。”
他顿了顿。
“因为现在没人知道怎么把账拆开。”
“只有你,能看出他们在账上动了什么手脚。”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焦躁,气急,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
“沈静山!你什么意思!”
是崔静斋。
他没进门,
就站在院门外,隔着墙提高了声音。
“柜上现在因为你这套账目出了大乱子,你还在摆架子?”
我端着粥碗,走到院门口。
隔着门板,平静地说。
“崔掌柜,纠正一下。”
“那不是我的账目,是永昌的账目。”
“况且,风险我提前知会过你。”
“你自己画了押的批贷单子,还在我手里。”
顿了顿,我补了最后一句话。
“我已经准备递辞呈了,此后不会再受你个人指派。”
院门外安静了半息。
崔静斋像是被这句话彻底激怒了。
“沈静山,你别忘了,是柜上把你从学徒栽培起来的!”
我笑了。
“栽培我的是永昌,不是你崔静斋。”
“我替柜上卖了九年命,又落着了什么?”
“我谈下来的大单子,庆功宴上,连把椅子都没有!”
说完,我端着粥碗回了屋。
院门外的人渐渐散了。
我把粥喝完。
心里格外平静。
脑子比这九年来任何一天都要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