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顾言病倒的事,是工地的人传出来的。
高烧四十度,在地下室躺了三天没人管,最后是工友看他没来上工才发现的。
送去医院的时候已经烧得说胡话了,护士说他在病床上一直喊两个名字。
一个是晚晚,一个是爷爷。
助理说他高烧退了之后,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像变了个人。
工地把他辞了,说他身体不行,干不了重活。
他没再找新工作,不是不想找,是没人要他。
一个三十岁的男人,没有学历,没有技能,连身份证都快过期了没钱补办。
后来有人在天桥底下见过他,蹲在垃圾桶旁边翻矿泉水瓶。
一天能捡三十块钱,够吃两顿馒头。
他以前在顾家老宅穿定制西装,用百年普洱漱口。
现在穿一件破了洞的棉袄,喝超市临期的矿泉水。
命运这东西,翻脸比翻书还快。
助理还告诉我一个细节。
说有一次顾言路过一家超市,不知道怎么的就拐进去了。
他没有买任何东西,只是站在调料区,盯着货架上的酱油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抱着头,浑身开始发抖。
旁边的顾客吓了一跳,以为他犯了什么病。
他哭了大概有十分钟,然后擦干脸,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
从那以后,附近几家超市的店员都认识他了。
“就是那个看酱油会哭的男人。”
我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肚子已经很大了。
顾沉在旁边削苹果,削好了切成小块喂我。
“在想什么?”
“没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没追问,只是把最后一块苹果塞进我嘴里。
孩子是在预产期当天出生的。
龙凤胎,哥哥像顾沉,妹妹像我。
顾沉在产房外面等了八个小时,护士推门出来的时候,他腿都是软的。
满月酒办在顾氏集团旗下最顶级的酒店,全城商界名流都来了。
据说那天的烟花放了整整四十分钟,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我后来才知道,顾言也来了。
不是来赴宴的,他站在三条街以外的一座天桥上,远远地看着那片烟花。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头发乱糟糟的,脸上不知道是笑还是哭。
烟花很亮,照在他脸上,照出了所有的褶皱和沧桑。
他站了很久,直到烟花全部放完,天重新暗下去。
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走进了黑暗里。
那是他一辈子都触碰不到的光。
而他曾经,离那道光只有一通电话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