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我飘在房间的角落里,看着妈妈。
她变了。
她以前最在乎自己的衣服有没有褶皱,最在乎在学生面前的威严。
可现在,她不洗脸、不梳头,身上那件红大衣已经沾满了污渍,散发着一股难闻的酸味。
她每天做的事,就是一遍遍地看着我和她的合照,然后自言自语。
“瑶瑶,对不起。”
“是妈妈太虚荣了。妈妈总觉得,只要我退让、我懂事,别人就会觉得我是个称职的老师、好人。却唯独忘了,你也是个需要妈妈保护的孩子。”
“妈妈总教你要流血流汗不流泪,可妈妈现在,天天都在流泪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
可无论她哭得多么大声,房间里,再也不会有一个乖巧的女孩子,红着眼眶走过来,递给她一张纸巾,软软地叫一声:
“妈妈,别哭了,瑶瑶不疼的。”
我飘过去,想要像以前那样,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
可我的身体却穿过了她的肩膀,只带起了一阵细微的凉风。
妈妈浑身一颤,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四处张望:
“瑶瑶?是你吗?你回来找妈妈了对不对?!”
她无助地在空气中挥舞着双手,试图抓住那缕风,却什么也抓不到。
最后,她只能颓然地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失去了全世界的孩子。
其实,妈妈,我已经原谅你了。
只是,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一个月后,法院的判决下来了。
由于舆论压力巨大,加之证据确凿,陆浩因过失致人死亡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判决宣判的那天,妈妈没有去法庭。
她留在了家里,精心布置了我的房间。
粉红色的床单,整齐的课本,还有一桌子我生前最想吃、却因为身体原因一口都没尝过的甜食。
在正中间,摆着一个精致的双层草莓蛋糕。
蜡烛摇曳着微弱的光,倒映在妈妈那双死寂的眼睛里。
“瑶瑶,十八岁生日快乐。”
妈妈微笑着,唱完了生日歌。
然后,她吹灭了蜡烛。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白色的小瓷瓶,里面装着我生前吃剩的所有强效止痛药。
“医生说,这个药吃多了,会让人觉得很困,然后慢慢睡着,一点痛苦都没有。”
妈妈倒出一大把白色的药片,毫不犹豫地塞进了嘴里,就着冰凉的开水灌了下去。
她躺在我曾经睡过的床上,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草莓洋娃娃,闭上了眼睛。
“瑶瑶,妈妈来找你了。”
“这一次,妈妈再也不逼你跑步了,好不好?”
我飘在床头,看着妈妈的呼吸渐渐微弱,最后彻底停止。
那缕一直萦绕在房间里的微风,终于渐渐散去。
我牵起妈妈那有些茫然无措的灵魂,朝着远方,慢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