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我被人从水里捞起来时,已经没了呼吸。
裴渡跪在泥里,一遍遍按压我的胸口。
他数到二十,重新开始。
数到第三遍时,声音已经哑了。
「沈二娘,你起来。」
「定川河边那一巴掌,我还没还。」
沈明琅跪在旁边哭。
十二水寨的人围成一圈,谁也不肯走。
裴渡没有停手。
「你起来,再打一次也行。」
我吐出一口水。
第一口气吸入肺里,我疼得蜷起身子。
旁边的人愣了愣,哭的哭,笑的笑。
裴渡却没动。
他还抱着我,肩膀一点点发抖。
我艰难抬手,拍了拍他的脸。
「裴大人。」
「这次……还算快。」
金水苑旧堤被炸开了七个缺口。
洪流改道,冲垮王府别院,卷走百官私仓,却从京城两侧绕了过去。
南城二十万百姓都保住了。
水退之后,金水苑的淤泥里露出一排地窖。
里面堆着本该用于龙脊堤的玄武石,还有东宫藏匿的赈灾粮。
石料上的矿印与龙脊堤采买账相同。账面称它们已经送进皇陵,实际上太子乳兄囤在这里,只等来年石价上涨再卖。
这些东西由御史台当场封存,东宫再没法说是我们伪造的。
百姓砸开粮仓时,发现每只麻袋上都盖着太子私印。
城南的人也赶来金水苑,带着扁担、门板和拆下来的旧床架。门板拿来搭桥,床架劈开了作桩。
一个白发老人背来家中最后半袋米,倒进河工的粥锅。
「你们没舍我们,我们也不能让你们饿着。」
消息传开,堤边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刚到还念着河神,阿绣把土筐往他手里一塞,叫他先干活。
这一夜,大家装土、运石、抬伤员,在七处缺口后补出了七道子堤。
最后一道水势稳住时,天刚亮。大家满身泥浆,站着喘了半天。一个河工坐进泥里,问这回还用不用跑。
没人答他。阿绣先把粥锅支了起来。
然后,那位只捡回儿子一只鞋的老妇走到我面前。
她没有跪。
她替我擦掉额头的泥,哑着嗓子说:
「好孩子,往后别再让他们把你送进河里了。」
我低头擦了两下脸,越擦越湿。
「不会了。」
我握住她粗糙的手。
「往后谁都不送。」
萧承禄被押回京那日,沿街全是灾民。
没人跪他。
他从前拿人命换来的储君体面,被一袋袋发霉的粮压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