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夏天快过去的时候,我回了一趟老家。
我妈的墓在村后面的山坡上。
她走的时候果园还没成气候,樱桃树种下去刚两年,枝条细细的,风一吹就弯。
现在那片园子漫山遍野,红樱桃压弯了枝头,她要是能看见,一定很高兴。
我在墓前站了一会儿,没说话。
风从果园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味道,混着远处谁家烧秸秆的烟气。
我把手里提的一篮子樱桃放在墓碑前,我妈生前最爱吃樱桃,但那些年果园刚起步,好的都卖了钱,她舍不得吃,尽挑小的、被鸟啄过的。
现在好了,想吃多少都有。
我从山坡上下来的时候,老孙打来电话,说最后一批赔偿款到账了,问我要不要看看明细。
我说不用了,你处理就行。
他说那几个人拖了这么久,最后是被法院强制执行才交的,银行卡、微信、支付宝全冻结了,日子过不下去才老实。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果园门口,摇下车窗,看着那块红底白字的牌子。
“私人果园,未经允许禁止入内,违者依法追究。”
老赵头从门卫室里探出头,看见是我,笑着喊了一声:“沈老板,进来坐坐不?”
我说不坐了,就是路过看看。
他噢了一声,缩回去了。
黑豹从门缝里钻出来,追着车跑了几步,又摇着尾巴回去了。
车子拐上主路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大学群里有人退群的消息。
我点开看了一眼,群成员从四十八变成了三十七。
谁退了,没人说,也没人在意。
这个群以后大概也不会再热闹了。
那次之后,再也不会有人随便接龙了。
也好。
车子开进市区的时候,夕阳正从西边照过来,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橘红色。
我关掉车窗,把那抹橘红色挡在了外面。
前面的红灯变绿,我踩下油门,车子拐进小区的地下车库。
电梯向上运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呼呼声。
我突然想起秦若琳第一次发消息来的那个中午,也是这样的安静。
五块钱。
那时候觉得荒唐,现在回头想,其实荒唐的不是五块钱这个数字。
荒唐的是她从来就没把我当成过一个需要被尊重的人。
在她眼里,我永远是大学里那个好说话、不会翻脸、吃了亏也只会笑笑说没事的沈砚清。
她没想过那个人会变。
或者她想过,但她赌我不会变。
她赌输了。
而我什么也没做,只是没再当那个好说话的人。
果园还是那个果园,樱桃还是那么甜。
明年春天,花还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