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我没有收那笔钱。
托妇联的同志退回去后,陆致远也没再送第二次。
后来听厂里的人说,因为作风问题,他被撤了先进代表,分到了最苦最累的翻砂车间。
他租了一间背阴的破平房,每个月初一,都会去城外的护城河边烧一叠纸。
这些都是丁丽来我家嗑瓜子时随口提起的。
我没有去确认。
第二年开春,政策好了,我辞了厂里的工,在四合院临街的位置开了一家小饭馆。
居委会的大妈问我:“好好的铁饭碗不要,不觉得可惜吗?”
我站在刚刷完大白墙的屋子里,看着曾经摆放桌子的位置。
陆致远曾在这里把一顿面条算成一块四毛钱。
也曾在这里告诉我,新社会的夫妻就该分得清清楚楚。
我摇了摇头。
“靠自己双手挣饭吃,不可惜。”
小饭馆不大,但生意很红火。
我买了台新出的黑白电视机,又在院子里种了几盆月季。
丁丽来串门时,带来了一只印着牡丹花的崭新搪瓷盆。
我习惯性地去摸口袋。
“多少钱,我拿给你。”
她一把按住我的手,瞪着眼睛。
“送你的开业贺礼!你还真打算跟我明算账啊?”
我怔了一下。
“不用分?”
“林婉,姐妹之间的情分,是不求回报的。”
我看着那只红艳艳的搪瓷盆,许久才笑着说:“好。”
原来坦然接受一份好意,不等于低人一等。
真正的平等,也不是把一分一毛都掰成两半。
是两个人心里都有对方,都舍得为对方付出。
陆致远最后一次联系我,是在离婚后的一年半。
他托人给我捎来了一个小木盒。
里面装着十五块钱,还有一张字条:
【我终于明白,你那天在县医院,问我要的根本不是那十五块钱。】
我没有回信。
随手将木盒丢进了灶台的柴火里。
出门去菜市场进货时,前面的小夫妻正在争着给卖肉的递钱。
女同志笑着说:“上次买布是你掏的钱,这次买肉该我了。”
男同志一把将钱塞回她兜里,把二斤五花肉挂在车把上。
“啥你的我的,我的津贴不全在你那儿管着吗?留着给你买雪花膏!”
他们推着自行车,笑着走远了。
我提着两条鲤鱼从旁边走过,没有羡慕,也没有难过。
回到家,我给自己下了一碗热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
没有人在旁边提醒我这碗面值多少钱,也没有人问我多用的煤球该算谁的。
我把那只牡丹搪瓷盆洗干净,端着一盆清水去浇院子里的月季。
叶片上的水珠晃了一下,落进泥土里。
这一次,没有人需要还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