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月亮升起来了,照着碎石坡。
照着他宽阔的背影,照着我纱布上洇开的血。
和上辈子在废墟管道里看到的那道月光,是同一轮月亮。
上辈子那道光照了九天,最后照在我被截掉的左腿上。
这辈子,我用它来照路。
南坪工作站在一片被震碎的河谷边,板房搭在三角洲的高处,四面漏风。
我到的第一天就接手了二期地质灾害评估。
电脑是借的,打印机纸卡了三次,手上的伤一碰键盘就钻心的疼。
但脑子从没这么清醒过。
我埋头在勘测数据里。
用上辈子九天废墟里刻进骨头的地形记忆,重建了整个灾区西侧的地层滑动模型。
第四天傍晚,靳野来了。
他带着三中队驻扎在南坪以东五公里的山脊上,负责监控余震后的地质险情。
“给你的。”
他扔了一个塑料袋在我桌上,里面是两盒消炎药和一管烫伤膏。
“手都烂成那样了,不要命啊。”
他骂人的语气很冲,但药准确得吓人。
剂型和型号全对上了我手上的伤。
“你怎么知道我伤口发炎了?”
“护士说的。”他别开眼。
可南坪的护士今天轮休。
那天晚上停电了。
整个南坪工作站陷入黑暗,我摸黑找手电筒,膝盖撞在桌角上,疼的倒吸一口气。
门被推开,一束手电光照进来,晃了我一脸。
“眼睛闭上。”他说。
光束移开了,落在地面上,替我照出一条从桌子到床铺的路。
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
手电筒的光稳稳的铺在我脚下。
我走到床边坐下,说好了。
他关了手电,黑暗重新合拢。
门口传来打火机的声响,一明一灭,没点着烟。
只是习惯的摁了两下。
“发电机明早才能修好,你怕黑不?”
“不怕。”
他沉默了几秒。
“那……我走了。”
脚步声走出去两步,又停了。
“门别锁,有事喊一声就行,我就在隔壁板房。”
隔壁板房离这里隔了三间。
他原来的住处在山脊营地,离这里五公里。
我裹着被子躺下来,听见隔壁板房的折叠床吱呀响了一声。
那晚没有做噩梦。
第五天凌晨两点,我对着三维地层模型反复推演,发现一组数据异常。
西侧碎石堆底下的含水层压力在持续上升。
结合余震频率和坡面角度,四十八小时内,编号的山体将发生大规模滑坡。
山体正下方,是救援指挥部的临时仓库区。
我拿着数据报告冲到临时指挥所。